

崇祯十七年(1644)三月二十九日,从北方逃难到军事重镇淮安的难民带来了一个噩耗:皇上崩于煤山。
此时距离崇祯帝自缢而死已经过去了十天,由于战乱导致的南北阻隔,直到此时南方官民才得知北京发生的事情。
消息被迅速传递到留都南京,聚集在南京的文武官员开始商议拥立新君事宜。
经过一番激烈地明争暗斗,最终福王朱常洵之子朱由崧作为万历皇帝的孙子,成功登上皇位。他于五月十五日在南京即皇帝位,改明年为弘光元年,颁布国政二十五款,明朝在南方“梅开二度”。

弘光帝能够即位离不开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大力支持和运作,因此弘光帝即位后马上重用马士英。
五月底,马士英建议弘光帝下诏嘉奖在北方的吴三桂,肯定他“借夷破贼”的功劳,封他他蓟国公,赏赐五万两银子、十万石大米。
弘光君臣经过商议,觉得有必要派一个官方代表团出访北方,一来联络慰问吴三桂;二来和占领北京的清朝进行接触,摸一摸对方的底牌。
弘光小朝廷的表现可能让后世一些朝代粉感到难堪,吴三桂投降清廷引狼入室罪大恶极,弘光朝廷不但不谴责严惩,居然又是封官加爵,又是赏赐金银粮食,吴三桂投降俨然成了有功于江山社稷的大功臣。

弘光朝廷的表现并不意外,因为这个政权从诞生那天起就带有严重的“软骨病”,根深蒂固的腐败和矛盾使得这个政权从未考虑过驱逐外敌,收复失地,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与清廷南北分治,井水不犯河水。
因此当马士英提出嘉奖吴三桂时,弘光帝非常赞同,就连在扬州主持军务的督师史可法也抱持“借兵灭贼”的主张。
弘光朝廷成立时,在江北设置了四镇,目的不是为了防御清军,而是为了防备大顺军南下。直到此时,弘光君臣都认为弘光朝廷跟清廷无冤无仇,他们的共同敌人是李自成。
当吴三桂投降,联合清军在山海关大败李自成时,弘光君臣欣喜不已,一个个弹冠相庆。他们幻想借助清军之手消灭李自成,然后和清廷媾和,达成南北分治,形成类似宋辽并立的格局。

由马士英、史可法主导的“借虏平寇”由此成为弘光朝廷的既定国策,从而引发了后面的出访北京外交活动。
对于进入北京的满洲贵族而言,虽然夺取中原是他们的目标,当时能占领控制多少地盘,他们心里并没有底。入关之初,多尔衮等人最大的野心也就是恢复当年金国的疆域,占领黄河以北的土地,再往南其实他们也没有多少信心。

因此,为了稳住南明君臣,清廷于六月初一发布了一道诏书:
深痛尔明朝嫡胤无遗,势孤难立,用移我大清宅此北土。厉兵秣马,必歼丑类,以靖万邦。非有富天下之心,实为救中国之计。咨尔河北、河南、江淮诸勋旧大臣节钺将吏及布衣豪杰之怀忠慕义者,或世受国恩,或新膺主眷,或自矢从王,皆怀故国之悲,孰无雪耻之愿。予皆不吝封爵,特予旌扬。其有不忘明室,辅立贤藩,戮立同心,共保江左者,理亦宜然,予不汝禁。但当通和讲好,不负本朝,彼怀继绝之恩,以惇睦邻之谊。
清廷在诏书里为自己入关做辩解,说明朝被李贼所灭,我大清义愤填膺,遂入关灭贼,不是为了抢地盘,而是为了救中国。故明臣民愿意归顺大清者,朝廷不吝封爵。
如果有不忘明室的忠臣,在江南拥立贤明的藩王延续明朝,这也是理所应当的,只要不与我大清为敌,我朝也不禁止,希望我们两国以后能和睦相处,做好邻居。
但笔锋一转在下文也预先埋伏下了借口:
“若国无成主,人怀二心,或假立愚弱,实肆跋扈之邪谋;或阳附本朝,阴行草窃之奸宄。斯皆民之蟊贼,国之寇讎。俟予克定三秦,即移师南讨,殪彼鲸鲵,必无遗种。”
意思是如果南方群臣拥立的是昏君,亦或者与我大清为敌,等歼灭李自成后,我大军立即南下讨伐问罪,到那时玉石俱焚,必无遗种。

实际上,当时清廷多尔衮等人对南明弘光朝廷,作的是进可以攻、退可以和的两手准备,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。
弘光君臣对多尔衮的威胁视而不见,只看到了诏书中的“睦邻之谊”,幻想着与清廷做好邻居,根本没有做战争准备。
为了抓住多尔衮抛出的“橄榄枝”,弘光君臣亟不可待派使团“通好讲和”,一心想忽悠清军灭掉李自成,然后掏点钱,割点土地,实现南北朝的局面。
七月十八日,弘光朝廷任命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左懋第为正使,太仆寺少卿马绍愉、总兵陈洪范为副使,携带白银十万两、黄金一千两、缎绢一万匹作为酬谢清廷出兵灭贼的礼物。另外还带有封吴三桂为蓟国公的敕书及赏银一万两,从南京启程北上,出访清朝。
在出发前,弘光君臣曾讨论同清廷谈判的条件,想实现南北朝的局面不割地是不可能的,问题是割多少?
有大臣建议以淮河为界,这是效仿南宋与金国的绍兴和议。大学士高宏图认为山东乃战略要地,不能丢弃,最多只能给到河北,以河间府为界,这是在宋辽澶渊之盟的基础上有所让步。
宋辽的边界是白沟河,高宏图建议的河间府稍稍往南挪了一百公里,也就是说大明只能多给一百公里。

这时大学士马士英突然来了一嗓子,把所有人都听傻了。
他说清廷小皇帝年幼,可以与我朝称叔侄之国。这里的叔是指弘光帝朱由崧,侄自然是清廷的顺治小皇帝了。
就这样水平的人占据弘光朝堂,江南半壁岂能保住?
弘光帝在给使团的指示中,明确提出三点:
一,割让山海关外土地给清廷;
二,同意南北互市;
三,每年给清朝岁币十万两。
督师史可法也认为割让河北势在必行,因为清朝已经事实上占领了京畿地区,想让他们吐出来不可能,因此史可法也赞同割让黄河以北达成议和,两国联合灭贼过渡到南北朝,这是他的盘算。
使团北上途中曾写信给吴三桂请求他从中斡旋,促成和局。他们再次对吴三桂“借兵”表示支持,说“感清助兵之义,嘉老亲台(吴三桂)破贼之忠”,希望吴三桂“鼎力主持,善达此意”;并再次重申两国友好的心愿“两家一家,同心杀灭逆贼,共享太平”。
然而这只是南明的一厢情愿,清廷根本不想跟南明合作,多尔衮给史可法的信明确表示:
国家之抚定燕都,乃得之于闯贼,非取之于明朝也。

多尔衮要求弘光朝廷削去帝号向清廷称臣,多尔衮的态度从不反对江南成立新朝廷,到要求江南称臣,如此剧烈变化源自这期间大批前明官员乡绅的降清。
这些人一再向多尔衮灌输江南民风孱弱,又富可敌国,只要下一道檄文就能平定,极力鼓动多尔衮进攻南明。
多尔衮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慢慢也摸清了南明的底牌,开始强硬起来。
十月十三日,南明使团抵达北京张家湾,清朝礼部官员接见了左懋第一行。
左懋第首先声明来意:我朝新天子向贵国借兵破贼,复为先帝发丧成服,今我等资御赐银币前来致谢。
第二天,明清两国举行第一轮会谈,尽管南明使团一再释放善意,但会谈一开始就充斥着紧张的气氛。

清方:我朝发兵为你们破贼报仇,江南不发一兵一卒,突然拥立皇帝,这是什么道理?
明方:新天子乃神宗皇帝嫡孙,素有圣德,先帝崩殂,按顺序理应即位,新君即位,谁说不应该?
清方:崇祯帝可有遗诏?
明方:没有
清方:崇祯帝死时,你们南京臣子不来救援,却擅自立皇帝!
明方:北京陷落,事出仓促,南北相隔三千里,南方群臣来不及反应,正在操练兵马准备北上剿贼。突然听说贵国出兵破贼,我们不便前来,担心引起贵国误会,以为与贵国为敌。我朝皇上特派我等来答谢,希望联手杀贼。
清方:不必废话,我朝已经发兵下江南了。
明方:.......
这是一场热脸贴凉屁股的会晤,南明使团落了个自取其辱。
使团在北京逗留了十三天,期间处处碰壁,受到清廷冷遇,一事无成。他们带去的礼物清廷全收,但事情一件没谈成。

十月二十六日,在离京前夕,左懋第再次拜见清方官员,提出最后一个请求,希望能到崇祯帝的思陵去祭告。
清方官员不冷不热说:我朝已替你们哭过了,祭过了,葬过了,你们哭什么?祭什么?葬什么?先帝活着时,贼来不发兵;先帝死后,拥兵不讨贼,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!
清方拒绝了左懋第祭告崇祯帝思陵的请求,并再三强调大清已经发兵南下问罪了,事到如今,南明的求和努力化为泡影,宣告失败。
沮丧的使团不得不黯然离开北京,然而这时候使团里居然出现了叛徒。
总兵陈洪范暗中降清,建议多尔衮将左懋第、马绍愉扣押,然后自己返回南方,带领本部兵马降清,同时鼓动其他军官也降清。
多尔衮采纳了他的建议,派兵追到沧州赶上使团,将左懋第、马绍愉带回北京,放陈洪范一人回南方。

三人出使,只剩陈洪范一人回来,这引起了南明群臣的警惕,对陈洪范严加询问,这使得陈洪范没有机会劝降其他人,但这次失败的出访也暴露了南明自身的虚弱,给了多尔衮南下消灭南明的信心。
使团离开北京的当月,清军兵分两路南下,一路摧枯拉朽,迅速渡过淮河,直扑扬州。次年五月十五日,南京群臣献城降清,弘光政权倒台,弘光帝在芜湖被俘。

从1644年5月15日,朱由崧即位于南京,到1645年5月15日,清军占领南京,只维持了一年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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